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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2P】虚言癖

尝试了,然而依旧糟糕,我要告诉世界我努力过所以请原谅我吧(

昨夜我被涨潮的声音吵醒了,多少有海洋生物被拍在沙滩上,动弹不得,等着潮水再把他们带回家。可是我这几百年都在内陆生根,多大的海浪也拍不到我,叫我抛弃淹死的念想好好地睡在山林里。我那些被拍到海岸上的祖先长出双腿,踮着脚踩刀尖疼痛又坚决地抛弃了海洋,又狠狠心抛弃了自由,燃起火焰,踏上征服大陆的旅程,这就是最初的一批勇者,我的身上流着勇者的血。

那个名为勇者的词汇告诉我,一切自有天佑,只要静静等待祝福的降临,尽是扯淡。我生下来就开始忍受一个最大的不幸,从没有人能出面当一个拯救者,他们忙着四处流窜,逃离被烧毁的家园。十五岁那年我扼住我的不幸的脖子,踢碎他的肋骨,把他吃进我的肚子。人人欢天喜地,留下我去消化我的不幸。

不知道我的祖先们老到半截入土时可曾有过悔意,推己及人的话我猜有,因为我恨透了所谓的勇者血统,它拉扯着我的脚后跟像扯一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拉出凝滞可厌的细丝,让我的人生冗长空虚,像个巨大的谎言。口香糖的细丝黏糊糊的,有可疑的香精味,要断不断,而且勒不死人,这点最可恨,它的无威胁性维持了更漫长的痛苦。

我就是那块口香糖,离群索居的这几百年里,我试着撕扯自己的生命,只扯出无尽的痛苦与失望,无法断裂,无法结束。一个人是无法真正杀死自己的。

于是我代替最初的勇者反悔了,拖着整个躯体的软弱从大陆中心向边缘进发,跟只苏打薄饼上爬行的蚂蚁似的。我不敢自诩有蚂蚁那么高效率,一路走走停停,餐风饮露——那是不可能的,太高洁的后果往往是饿死。我朝我的目标走了十年整,不愿去乞食,避免再去跟我的同类打交道,我猎过逃逸的野兽,割过无主的麦子,可是这样就正当了吗?野兽的生命是无尽的逃逸,麦子的生命是被根束缚显得徒劳的流浪,擅自评判或轻视它们的生命并不会使我的杀戮更高尚一点。我太软弱,因此脑子里整天盘踞着这样的想法,对亲手制造死亡感到迟疑,还好用九百九十七年那么长的人生换取的勇气刚够我拿去面对自己的死亡。

最初的魔王,这片陆地,已经被驯服了千年,我对它很熟悉,知道维加山脉、克苏鲁苏岭、米勒平原和帕尔斯湖,对海洋却是完全陌生的,这里没有书籍。我对自己说不必在意那么多,海只是一具广袤无垠又精巧无比的棺罢了,它的职责到把人埋葬为止。卸下犹豫后我的行进速度加快了许多,不久就行至帕尔斯湖,这里的天是深青色,湖是浅青色,没有船,帕尔斯态度傲慢,非叫人绕过它不可。

湖边小碎石滩上有鹿饮水,见到我就逃走了。其实我对鹿角没有兴趣,一个人要是对美没有热情,欲望也会消减大半,我也不渴求鹿肉,湖里有的是鱼。一根细线一个弯钩下去,钩一沉,我的喜悦还没浮出一半,就听见什么断裂的声音。我钓上来一个孩子,他把我的线扯断了。我失望又愤怒,几乎想把他按回去得了,这时他吐出一口水,问道:“你就是勇者克莱尔西昂?”他的眼睛一下子闪闪发亮。然后我……你知道,很少有人能做到把自己的粉丝按下去的。

他扒住湖岸挣起身子爬出湖,手掌因为按得太用力被碎石划破了,但他毫不介意,只顾着盯住我的头。他伸出了手,一缕血腥气逸到人鼻子尖,从手臂的姿势判断,他小心地拨了拨我的头发。他青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样子,透过他的眼睛,我才想起我发间生着一团火,红色的火焰正与他的发色相配。

一般说来被人盯着我是无所谓的,魔力制造君除外。我偏了偏头,告诉他这东西很危险,他点点头乖巧地移开视线,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一个人眼镜戴太久,就会忘记鼻梁上的眼镜架子,近在眼前的镜片尚且如此,更何况别在视野外的魔力制造君和根本没有实体的勇者头衔。于是我反问:“你在找我?”

他点点头,上下审视我一番,却答非所问,“传说勇者最初生于水下,我就努力地学习了潜水。跟勇者有关系的事情我都感兴趣。你下水的时候头上的火焰要取下来吗,克莱尔西昂?”

我告诉他我不会水。他大失所望,头低下去,一会儿才勉强振作起来,摊开手心再次朝我伸手,他手掌上的血已经干涸了。

“你看得出我的血液里是否隐藏着勇者的基因吗,克莱尔西昂大人?”

他期待太过,使人为难,逼着人含糊其辞,我建议他磨练一番,必能有所进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温和官方的回答。他委屈地辩解说自他出生以来他已经严格地磨练自己直到现在,他不是不够努力,或许是缺少诀窍。

风起水涨,我能看见这个孩子身体里的企图心也蹭蹭地涨,这是不对的,要是谁喜欢上了一个词汇,再怎么狂热也不该凑太近,掰碎了更是万万不可。出于责任感我提议我们一起去见他的监护人,他摇摇头,说自己没有监护人,无家可归。

“那也请你不要擅自跟过来。”

“呼——别走那么快啊!听我说,我们一起去成为勇者吧,克莱尔西昂!”

天真的声音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我说等等……带上我啦,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不需要。”

他紧紧地跟着我,希望能从一个真正的勇者身上找出他所需的诀窍……令人烦恼。但他烤鱼的诀窍不赖。五天后,我们扔下最后一堆散架鱼骨,正式告别帕尔斯湖。他满头大汗地迅速涂完画上的那堆鱼骨头,抱着自己的宝贝本子跌跌撞撞追在我后面。他体力很差,奇怪的是我怎么也甩不掉他。

我每天夜晚用起火的那么点时间劝他回去,他听得越来越敷衍,或许是发觉了话语里掺的真心一天比一天少。我很生气——对自己。勇者本应该主宰自己的意志。最后我还是投降了,他兴高采烈,欢呼一圈,路过集市时购置了空白的记录本和勇者项链,雄心洋溢,声称他成为勇者那天会戴上那条项链然后把写满记录的本子送给我作为答谢。

“礼物是这个吗,真期待,要是那天我还活着就好了。”

“对我有点信心啊?!”

 

他开始练习签名了,借着火光在本子上描绘自己的一天,然后一张一张地给它们签名,硬要耍帅用花体,很难辨认的那种。

“……阿里巴巴?”

“是阿鲁巴!好好地叫我的名字啊!”

于是我不作声了。无所谓的,你知道,所有名字掰开来都是一片空虚。这个叫阿里巴巴或者阿鲁巴的小朋友给我看他的灵魂画作,两堆鱼骨头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的那堆鱼骨白得森森,我想起那天他舔自己受伤的手掌,嘴角沾上血迹,他用舌尖扫尽咽下,口腔内上下各两颗尖牙,是活物的显耀徽章,对心爱的名词、食物、人都要啮至尸骨无存。感谢我漫长生活磨出的警觉,能察觉他很年轻,但危险。这才有趣。我收下这位旅伴,一路东行,克苏鲁苏岭下密林蔽日。他自告奋勇去寻食,采来的蘑菇都有毒。它们被我踩成了色泽鲜艳的泥,他坐在一旁不好意思地饿肚子,画蘑菇上的圆斑,有的纹样像是热带大蟒蛇尾巴上闪闪发光的一寸皮肤。他的身旁散落着橙的、黄的彩铅,能叠出不同层次的暖色,青蓝色的几截尤其短,因为画我太多。他发现有人凑过去看他的画的时候总会吃一惊,迅速把本子合上,再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是,真的不想给人看的话,睡觉的时候就把它好好收拾掉啊。

半夜,我又听到了涨潮的声音,我的墓地在天地间响起悠远的回声。我对自己身体里的那东西说,很快我们就会抵达目的地——如果那东西能够听到的话。同伴说了两三句梦话,还咂嘴,而我入不了梦。

林子深处完全是暗的,几乎不分昼夜,阿鲁巴跋涉了这么多天,已经不再气喘吁吁,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地跟在我身后。被人跟在身后令人不快,但更令我不快的是我的不安过早地消失了,肾上腺素之流不觉中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又或者它本来就不归大脑管,我不知道),千年来揪紧我的神经让我野兽一样保持警惕的东西背叛了我。

幸运的是他似乎不再甘于一直赶在后面,跃跃欲试地跑到我前方的路上去,过不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头上身上沾满草木种子,坐到树下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笑。歇够了,就找些生硬的话题来说。

“今天太阳真好啊,克莱尔西昂。”“嗯。”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强调的必要。冷场几次后他再也不跟我谈论天气,只抛出一些问题来引我开口,比如我的先祖有什么事迹,我以前的旅行经历等等。其实我的记忆已经一片空白,疲累的时候我沉默,有兴致的时候,我编些故事给他听。

有一次他跑回来时身上流着血,半件衣服染成红色。这个人没心没肺,只顾着惊叹我的治愈魔法,丝毫没有要吸取教训的意思。我警告他以后谨慎行事,教他使猎物静止的魔法,他学起来倒是很快。他问为什么平时不见我使用魔法。

我厌恶魔法。但我不想对他说这件事,他也不再追究,躺着享受树冠缝隙漏下的阳光,嘴角暖洋洋地上翘。

 

在一个薄阴天,他像往常一样从前路跑回来,一张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克莱尔西昂!前面有棵向日葵!”

我告诉他向日葵一般不会长在森林里,这里土壤板结,投下来的阳光被枝叶挡了又挡,向日葵应该淹没在一片金黄的原野上,他皱眉瞪眼摇头:“要是真的有,你就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不是每天都在向我提问题么。

他气呼呼地卷着袖子,拖着我往前走:“但是你从来没认真回答过啊……到了!”

像是上帝抽完烟在一卷郁郁森林图景上烫了个洞,林间留下了一块微凹的空地,向日葵就长在圆形空地中央,孤零零的一棵,瘦的茎枯的叶,佝偻如迟暮老人,焦黄的花盘楚楚可怜。天洋洋洒洒一片浅灰,云也显出无机质的白,太阳变成伊斯兰女人半张脸也不肯露,向日葵一片茫然不知该把头仰向哪里,阿鲁巴跑到它旁边,安抚一般摸摸它的头,并不施舍真心的怜悯,脸上覆上一层打赌得胜的喜悦,回头问我:“克莱尔西昂,你喜欢向日葵吗?”

“这是第一个问题吗。”“不是!”

我说没什么特别感觉,他不满意,说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啊。

“那就不喜欢吧。”

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晚上,我们各自靠在树下面,他拆开他的战利品。

“那我开始问啦,你一定要实话实说哦。第一,你和魔王战斗过吗?”

“没有。”

“啊?那露基梅德斯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去讨伐魔王什么的吗?”

“第二个问题吗。”

“不是不是!算了我不问了……”我听见他叹气的声音,“第二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讲。”

这个习惯不好,要是我得到了三颗糖果,就会一口气把它们全扔进嘴里抿着,直到劣质的硬糖被舔出锋利的边缘再把它们嚼碎,因为口袋是兜不住糖的,你怎么知道明天我就不会如愿以偿地死去再也开不了口呢。但我没有立场批评他,小时候的我把那三颗糖果都劈头扔在了露基梅德斯脸上,它们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落到正在融化的雪里。那个男人的身体比雪化得更早,于是我第一次放声大哭了。村人闻讯赶过来,把雪踩得乱七八糟,糖不见了,不知粘在谁的鞋底,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消失了。村民挥着火把急迫地问我:“魔王大人呢?”每说一个字就吐出一口白气,用敬畏包裹的恨将每个字熨得温驯服帖。我说放心吧,他再也不会来了。他们舒了口气四散离开,他们曾经的王,创造他们又毁灭他们的人,他们的神,终于收敛阴影,长眠在另一个世界。

我是从那天起开始说谎的,而且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这个年轻的世界才一千岁,它同我一起诞生,我就是历史,大爆炸前那颗豌豆,巨大的权力让我的谎言全部变成真实。

我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些,明明他喝下去的每一口水都映着我的谎言,但他全身的细胞是真实的,说要成为勇者是真的,眼里的期盼是真的,一路的同行也是真的,怎么会这样呢。

他就睡在火光的另一边,真切的。火燃成了灰烬,漫在空气里成为养料,脚踩在没充分烧完的火堆上嘎吱作响。他和向日葵都徘徊在梦乡,暗红额发放下来盖住脸,嘴角上翘好像马上就要开出花朵来。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个好梦,不知那是什么感受,但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做着好梦的人现在不会醒来。

人的呼吸湿润和暖。我瞥到他的眼球掩在睫毛丛下倏忽一闪,那道细细的缝消失得太快就像我的幻觉,大概真的是幻觉,我不知道。按理说,我什么都不该看到,接吻的人本该紧闭双眼,可是月光亮得清清楚楚,漆黑的夜幕、熄灭的火焰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我走回去躺下,和向日葵一起捂住了脸。

 

第二天的炎热上午,我们走出了那片林子,裸露的地表滚烫,我们像从清凉湖底被抛上岸的两尾鱼,急着找个宿处,好在不远处就有个村庄,村民得知我们是从传说中“危险的密林”里走出来的都很吃惊,纷纷围过去问他遇到了什么。

有见到浑身雪白的独角兽吗,有遇到用树藤捕食的妖树吗,森林里的确有里外都红透的野毒菇吗。

孩子们从人群地下钻过来,扯他的手:介意把您惊险的旅程告诉我们吗,勇者大人?

他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绝口不提昨天的向日葵,当初那点兴奋劲儿好像已经消失殆尽了。他沉默地微笑,仰着头,做一条茫然的金鱼。突然他指一指我,看,那才是真的勇者大人。村民恍然大悟似的拥过来,一个个叫道,欢迎欢迎。

他们笑得坦坦荡荡,看来魔王的阴影早已褪去多时了。我勉强一个个应付过来,拉拉扯扯间,他不见了。

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是下午,大步踏进村人准备的宿处,抱了一整盒的彩铅,五彩的大盒子上面叠了一个小盒子,他告诉我这叫游戏机,似乎是他的心爱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瞥我:“我知道你离开了很多年所以可能不知道啦……很有趣的哦。”

他邀请我来玩这台小巧的机器。与人分享重要的东西是危险的,相当于蛇把七寸伸到人的指尖,他不该这么对我。但我做不到拒绝他,只好接过去,他开着一个游戏叫贪吃蛇,鲜红的苹果,碧绿的小蛇,在电子屏发光的黑暗围栏里玩着捉迷藏。苹果一个一个被吞下,小蛇一节一节地长,长成大蛇,啪地咬掉自己尾巴,它完了。

他的下巴停在我肩上,不停地颤抖,真奇怪。

“真可怜啊……”

“什么?”

“我想救它。”

在我记忆里,阿鲁巴·弗流林戈从没有轻易怜悯过任何东西,他或许会说出孩子气的毫无分量的口号,但从未轻易许诺。

“这是没用的……游戏一开始你就知道它一定要死的。”撞到墙,咬下自己的尾巴,被围栏箍住变成一颗化石,殊途同归。

“他生来就是要死的,他就是为了死而暂时活着的,阿鲁巴。还有蛇其实不喜欢吃苹果。”

“我知道……我以为我只要一直努力,可以让他不停在围栏里打转,可是……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甘愿认输又无可奈何,埋头尝试新买的彩铅。

 

我们在村庄里住到第三天,他嚷嚷着要购置齐备勇者用的装备,在外面乱跑,临近傍晚才回来,满怀蔬果与花朵,没有装备。晚饭后他闷闷不乐地照例打开本子,涂着傍晚,涂浅紫色的云边,橙金的光,黑成一个影子垒到天边的乱石,还生硬地加上了海,和天一样蓝得发白。

“第二个问题,克莱尔西昂,”他忽然抬起头,“你一定要去海边到底是为什么呢?那边很久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因为我不想当勇者了。”

他托住了下巴可能是为了防止它因为震惊掉下来:“我可以阻止你吗?”

“可以,我也想测试一下魔力制造君现在的状态,毕竟几百年没用了。”

“别?!”

“有没有这个头衔都差不多,”我解释道,“只是想去个僻静的地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而已。那里的话,不会有任何人跟过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你讨厌我跟着你吗。”

“……阿鲁巴,”我在尝试,“上次你说很想要装备的护甲,村人说南街开着打造……”

“你讨厌我跟着你吗,这是第三个问题。”他缩肩几乎要蜷起来,捏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但还是很坚持地直视着我,神情严肃。

“是的。”

我真是大错特错了,编的故事漏洞百出,活在我的臆想里的先祖们,怎么可能有力量抛弃海洋呢。不是他们抛弃了海洋,而是海洋抛弃了他们。我不愧为他们的后代,光是拒绝就用尽力气,知错不改不愿意自己去推开。我错了。我比蚂蚁卑劣多了,蚂蚁只搬走一粒饼干屑,我却要试图带走野兽、花朵、麦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用我的胃酸、手指、牙齿和灵魂。连蚂蚁也懂得不要去强行去享受世界,我为什么要去妄想极恶的海底也能开出一朵向日葵呢。

“你的笔尖折断了。”

“削太尖了……”他若无其事地说,浅蓝的天上出现一块不规则的污渍,他没有画太阳,只用一层又一层的红在西边点燃一团火焰,夜空投下巨大的黑影压着那一小团火,像要把它摁灭。

 

“晚安。”

“晚安。”

半夜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背朝外脸朝里,窗外一轮圆月,在云间疾驰,像滴怎么也落不下去的眼泪。我想提醒他,本子和彩铅你忘带了,可是这句跟挽留毫无关系的话也有几率打破一次成功的分道扬镳,我有这三个月不是已经够了吗。他灰溜溜地小老鼠一样钻出门去。

拂晓的朝阳再次烧起来,我一个人向东去。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渴望失败的成功者了。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平原的景色潺潺顺流而下,而我逆流而上,溯至源头那片海。

海边和想象中一样荒凉,乱石堆满视野,泡沫碎裂的声音响彻天际。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零岁,我被海潮拍醒,创造我的男人,脚踩在乱石上笑得浑身乱颤,我的不幸,居高临下望着我。他身后是正午的太阳,强光把一切照得像个噩梦。

零岁零三分钟,他耍帅从高处跳下来,脸朝地。

“你好。我是露基梅德斯,你是克莱尔西昂。”

“你好。”

他擦干净一脸沙子,满脸堆笑凑近我。

“真聪明,嘛我的实验这么成功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了,我好像还没给你指令,”他好像很害羞似的推了推眼镜,“你的任务是让露基梅德斯消失,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

我从来就没有明白过。他制造他的孩子们,既制造用来毁灭他的孩子,又制造供他毁灭的孩子。他们都有四肢、双眼、双耳、一张嘴、一颗心。他教他们……不,我们,他教我们捕猎、挥剑、弱肉强食,还教我们相互拥抱、观测星空、给玫瑰浇水。他是一个放羊人,赶着他的羊群四处放牧,执着鞭子四处巡视,踏过之处万物凋零。他随心所欲,施舍生命又反手收回,扮演滥情的造物主。他的失败品被他随手扔到水里,一年复一年,我喝到的水浸满死亡的气味。

世上哪有神呢,要是真的有救世主,怎么会对这些坐视不理。我把希望挥洒给一片虚无,还暗自期盼能有丁点收获。那时候的我还保存着做梦的能力,梦里救世主化为一只鹰,俯冲下来啄去了那个男人的内脏,化为一场海啸,把刚出生的我卷走,化为太阳风暴,化为彗星,化为黑洞,带走这个不幸的星球。我梦见自己成为勇者,把我前十几年的人生烧个精光,十五岁那年所有人聚过来叫我勇者,那是现实却比梦更虚假,因为世界上已经没有魔王了,只剩下人。他们真心实意地相信这句话,安心定居,繁衍生息,而我替他们的后代编写历史,最后携带魔王的灵魂,走到世界深处去,但愿长醉不醒。可是,一个人无法真正制造自己的死亡,我最后还是醒了过来,没能逃避那个指令。

 

海边一派和平。没有海啸,没有彗星,没有神明。唯一的来路被封死了,我想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我对你仁至义尽了,露基梅德斯,我的父亲。接下来就请你回到你的羊水里去吧,衷心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出生了。

“那么就开始……阿鲁巴。”

如果我有心脏的话,它一定已经沉到了腹底,此刻我真诚地希望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个人笨拙地从乱石后面走出来,紧张地捏着衣角。他好像长高了一点,身上那套崭新的勇者装备布料有点不够用,虚张声势。

“咳,那个……克莱尔西昂。”

他转过视线,避免了正视我沉下来的脸色,用很快的语速自顾自说下去:“你走得那么快,差点没赶上。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也没打算阻止你。但是至少让我对你道个谢。”

他身后的太阳快烧尽了,与发色融为一体。他说,感谢你这三个月陪着我。

他说,虽然还是没能成为勇者,为了不辜负新买不久的项链和装备,今天姑且就任性地装作勇者吧。

他说,对不起,不小心弄丢了要给你的记录本。

他好像想要一直说下去,可是我无法抑制地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我是个厚颜无耻的骗子。我不是勇者,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勇者血统,我根本没有祖先,我根本没有活一千多岁,我无法死去因为我根本没有活过,我没有生命,我只是某个人口中成功的实验品,我只是个小小的错误,灰尘一样漂浮在一颗巨大的错误里。你读到的所有历史只是我的谎言,是我妄想中自己的人生而已。抱歉。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两片唇一张一合,像一条讨人喜欢的鱼,我再也没有希望去亲吻那两片嘴唇了。我继续讲下去,时间倒流回到初次见面那几天,我用同样的台词劝他离开,求他离开,可是他大步走过来抱住了我,把手搭在我的发间,我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知道啊。”

“所以我说,一起去成为勇者吧,克莱尔西昂。”

“记录本弄丢了,但是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你不要再笑了……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喉咙被死死锁住了。他放开我,两手捧着魔力制造君,我没有端详过这玩意……我不愿意。这团火灼人眼,灼人喉舌,我想把它拿回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真是个好学生啊,阿鲁巴。还记得我教你的魔法。我果然厌恶魔法。

他问,露基梅德斯就在里面,对吧?语气那么肯定,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这件事似的。

手间的火焰上蹿下跳,吼声震耳欲聋,斥责他是个失败品,斥责他背叛了自己的创世主。

他不声不响,眼里映着那么点光亮,反而更黯淡了。他的嘴角暖洋洋地翘了那么一下,然后悄悄撇下去,魔力制造君跳进他嘴里,他喉咙蠕动一下。我连头都摇不动,只能清晰地听见海潮拍岸的声音。上天把这条鱼收回吧,帕尔斯湖也好,帕尔斯海也好,让他一个个弄断过路人的钓线,或者再买三万张空白的纸,清晨黄昏都一一涂满。可是他一下子和太阳一起烧尽了,夜幕铺天盖地,冲走没能说出口的祷言,摁着我面前的大火。一个海浪扑过来,什么都熄灭了,勇者项链落到我脚边。

我听见嵌在我灵魂里的那条指令一点点碎裂,我自由了。自由这个礼物太贵了。

 

我西行,或者去拿回那本没被涂满的本子,或者去给一棵异常的向日葵浇浇水,一切都不确定。

这片大陆,已经被征服了许多年。它时时刻刻忠实勤恳,充当巨型牧场,不见衰老,没有异数。山川河流,都在我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阿鲁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天真样子抓住我无意间抛下的鱼钩。遇到无法理解的东西,人们都叫它神迹。我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他好像永不被人读懂的神谕。

我从来不相信谎言中可以生出幸福来,那么我们同行的那三个月是怎么回事呢,它是梦吗。我们互相欺骗,对自己的事缄口不言,我最终什么都没对他说。

要是说了,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我第一次做梦了,梦见我们见到向日葵后在林中露宿那天晚上,阿鲁巴睡在火光那头,真切的。火燃成了灰烬,漫在空气里成为养料,飘到他的身体里去。他头上身上沾满不知名草木的种子,被施了肥忽然都生根抽芽,长成小型的向日葵,有气无力地仰着焦黄的小脸,徒劳地在夜晚寻找太阳。他忽然睁开眼,全然不管满头滑稽可笑的黄色小花,笑着问我:“克莱尔西昂,你喜欢向日葵吗?”

我说喜欢啊,非常喜欢。他笑得很开心,并且流下泪来,他身后那篇圆形微凹的空地浸满盐渍渍的水,涨成一个湖泊,提醒我这是梦呀。要是现实中我也曾这么说过多好,当初我为什么不少说一个谎呢?我走过去,想抱一抱他,他兴高采烈地张开双臂,身上原野、风、阳光的气味扑了我一脸一身。我刚伸出手,就见到他脸上的喜悦被惊愕挤走,魔王从我的腹腔里钻出来,把他拦腰撕裂,他的上身和下身都落到水里去,鲜红的湖水上漂着金黄的小花,死亡的味道和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这些小花再也结不出葵花籽来。

魔王歪着头向我挥手,叫我西碳,我掐住他的脖子,真心实意地希望他消失。他句尾那个碳卡在喉咙口,上下无着落,狼狈至此他居然还有余裕眨眼,我从那双红眼睛里望见句子。他的眼瞳写道:你这么有勇气,不过是因为你在梦里,现实中的你什么都没做啊,西碳。喜欢我这个礼物吗。他终究还是叫我西碳。

我放开手,醒过来,忽然醒悟梦和现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正如谎言和真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虚言癖就是一场大型流行传染病,从宇宙这一头感染到宇宙那一头,连命运都没能把它消灭。我至今没能搞懂它的意义,只好感谢它至少让我赚到三个月的生命,还记住了一个人。我开始自称勇者克莱尔西昂了。

 

 

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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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女儿在我手上旬空 转载了此文字  到 真賀田四季
  2. 是茶化不是茶花旬空 转载了此文字
    天啊!!!!这篇!!!好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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